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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见去世的父亲在梦里就我-梦见已故的父亲在梦里又死去一回

澎湃新闻高级记者 沈文迪 实习生 杨臻 马婕盈

黄利强说,2020年的冬天比往常都冷。

凌晨五点,他和妻子曾德莲早早起床,将前一晚从大棚里摘下的蔬菜装上电三轮,送到十多里外的集市上,妻子留下卖菜,他把小女儿送去学校,然后回家,收拾药房和诊台,等着村民来拿药。雾气笼住了四周,直到被初升的太阳驱散。

黄利强在给村民输液。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

这是他们过去五十多年人生里的寻常一幕,连同那些隐秘的过往也成为这往复日常的一部分——

2013年,黄利强的儿子黄磊不幸溺亡,在发现儿子是救人遇难后,黄利强和妻子四处奔走,想赢回“见义勇为”的称号。

因为唯一见证者白小花(化名)前后证词出入,评定陷入了僵局。夫妻俩将当地政府告上法庭,官司一直打到省高院。终于在2020年冬天来临时,等到了法院的“见义勇为”确认判决。当年12月7日,四川广安市广安区政府决定表彰黄磊的见义勇为行为,并奖励一万元。

回头一瞥,时间已经过去7年。黄利强忘不了那个盛夏发生的一切,儿子的身影不时出现在他的梦里,依稀是少年时的模样。

夏日之约

村道蜿蜒着向山林深处盘旋,在地势平坦处房屋零星散落,其间密布着竹林和稻田。

在四川广安市石笋镇,2013年是旱年,整个7月几乎不见落雨,放了暑假的黄磊待在家里,帮母亲给大棚里的红豆浇水,偶尔骑着黄利强的摩托车帮他跑腿。

来年他就高三了,他成绩还可以,很有希望考上大学。尽管父亲和爷爷都是“赤脚医生”,但黄磊喜欢数理化,未来想做计算机方面的工作。黄利强知道,年轻人总是要走出大山的。

8月初,黄磊用尺子量了量自己的身高,他惊喜地发现,自己一年里长了20公分,距离成年还有2个月,他有 171公分了。

从照片上看,黄磊脸庞饱满,五官端正,留一头不长的刘海,而父亲黄利强身材不高、双颊瘦削,显得有些瘦弱。

8月中旬,是稻谷成熟的季节,联合收割机进村了,村民只需等着把稻谷运回晾晒。村里年轻人少,从收割第一天起,黄磊就主动帮缺少劳力的人家运送稻谷,他顶着40度的高温,骑着摩托车穿行在乡间小道。

这是他留给村人最后的印象。

8月17日晚上吃饭时,黄磊对父亲说,第二天他要去同学家帮忙收稻谷。问起是哪个同学,黄磊咧着嘴,笑说是隔壁班的女同学,叫白小花,她家里只有外婆在,没有其他劳力。

黄利强起初有些不乐意,儿子忙了一天也没怎么休息,还要跑7、8公里去帮别人。但黄磊很坚持,说不去他们家(稻谷)就没人收,要不给他摩托,他走着也要去。黄利强便也没再阻拦,只嘱咐早点回来。

第二天一早,还在外面晒谷的黄利强看着儿子跨上了摩托车,他身穿蓝色短袖、卡其色长裤,在一片黄灿灿的稻田和金黄的树叶间,飞驰而去。

白小花和黄磊同级不同班,出事后黄利强才知道,这对年轻人互有好感。

白小花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,她被从小寄居在外婆家。外公走的早,除了白小花,外婆还要照看12岁的小孙子刘福万,也就是白小花的表弟。

那天上午,外婆、白小花、黄磊和刘福万一同去田里绞谷,到了中午,四人吃了午饭,白小花相约黄磊去另一位同学家玩。

夏日的午后,燥热难安。在少年们欢欣的聚会前,悲剧埋下了伏笔。

少年溺水

“我们决定去同学家,这时,正在看电视的刘福万也要同行,外婆加以阻止,但刘福万还是要一起去,在我们离家不远的地方追了上来,没办法我们只好让他一起。我们坐着黄磊的车,走到锅底凼的时候,刘福万提议玩一会再走,因为天热,没多想就去了。”

白小花在2013年11月的日志中写道。她所指的锅底凼,是村道边一个天然的水塘,大约有两个篮球场纵向拼接大小,形状像锅一样两边浅、中间深。

冬天的锅底凼,一旁的红色警戒字已经模糊。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

73岁的村民黄家双回忆,水塘打他们小时便有了,上游有一个水库,库中的水倾注在此,常年不干。夏天时,村里的孩子都喜欢在水塘里洗澡玩耍。

他印象里,大约十年前,有个孩子游到水塘深处,发生危险,被人救上来后奄奄一息,趴在牛背上吐了半天水,才捡回一条命。除此之外,大体没发生过什么意外,直到七年前——

2013年8月18日下午,黄家双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在求救。他跑出去一看,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孩气喘吁吁地喊救命,说有两个人被淹了。

黄家双连忙叫上附近几个村民,跑了500多米赶到水塘边。但不见人影,他下水试探,一直到水没过头顶,才摸到了人。

人拖上来后,他发现,是个大男孩,已经没了呼吸,男孩口中冒着白沫,鼻子里有血,脸色苍白。

黄家双回忆,男孩捞上来后女孩一直在哭,他安慰女孩,说人已经没了。但女孩不听,边哭边给男孩做人工呼吸。没一会,另一位小男孩也被捞了上来,同样呼吸全无。

一旁的白小花哭得有些崩溃,问她被淹的男孩是哪里人,她也说不清楚。

当天下午3点,石笋镇副镇长何仁君带人来到现场调查取证。两小时后,石笋镇派出所民警抵达现场,对白小花进行询问。最后得出结论:黄磊和刘福万均系不慎落水,溺水死亡。

依据是白小花当天晚些时候做的笔录:黄磊用脚去荡水,掉进水池,因不会游泳在水中上下沉浮,刘福万见状被吓到了,不小心也掉进水中,扑腾着喊救命。

就在白小花做笔录的同时,黄利强收到了消息,说儿子出事了。他和妻子在镇上等到晚上十点也没个准信,不知道儿子到底怎么样了。

他不停地给儿子打电话,始终打不通。夫妻俩一夜无眠,坐在床上拍着蚊子,胡思乱想,但谁也不说什么,曾德莲默默地垂泪,那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晚。

死亡谜团

第二天一早,警方传来了坏消息:黄磊死于意外。黄利强脑中一片空白,他搂着妻子大哭,来不及想,也没有怀疑过事情的真相。

那天,他没有去事发地,也没见到白小花和她的家属。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返回家处理后事。附近村民都赶来安慰他,他们吃不下饭,干不动活,满心窝里都是悲伤。

一直到第四天,他们才去到殡仪馆见黄磊最后一面。他深刻记得,儿子的手腾空着举在胸前,那是他最后的样子。

黄利强心里都是难过,他没有多问。村干部和亲戚都劝他,把儿子的遗体火化了,骨灰撒在河里,免得日后看到伤心。黄利强没有反对,旁人说什么他做什么。这个高中毕业、曾经当过兵的村医,已经六神无主了。

十多天后,经过石笋镇调解,白小花的父母拿出一万元用于补偿和慰问,要求事后不再追责和追偿;镇政府也向黄家发放了一万三千元的困难补助。

黄利强想,这是意外,“怨不到别人”。他把儿子火化了,没有留下墓碑,也没有坟地。

事发十多天后,黄利强赶集卖西瓜,无意间听到村民议论,淹死两个娃娃,大娃娃不划算,不去救小的就不会死。

听到这话的黄利强满心疑惑,他和妻子骑着摩托车,一路打听来到那个锅底凼。

他记得,水塘四周的水很浅,水底的石头看得一清二楚。附近种红薯的一位大姐走过来问他,你是不是那个小孩的家属?

大姐又说,你娃娃怎么那么傻,他不去拉那个小的也不会死。

黄利强随后又找到了黄家双,得到同样的说法。黄家双说,当时女孩说了,是小的先掉下去,大的那个去拉。女孩也下去拉,但男孩把她推开,自己下去拉的时候被淹到了。

联想到儿子最后的姿势,黄利强觉得蹊跷。他下水试了试,发现河底都是乱石,水边很浅,一直走到五米开外的河中央才能把人没过。当时是枯水期,黄利强估摸,水塘最深处不超过两米。

黄家双用一根木棍演示水深。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

这之后,黄利强向镇政府询问调查经过,镇政府回复称材料全部递交给了区政府。2014年4月16日,石笋镇政府出具的一份情况说明显示,该政府工作人员在年终清理资料时,不慎将白小花和打捞人员的问询材料丢失,多次寻找未果。

线索中断,黄利强夫妇只能寄望于唯一的目击者白小花。

自杀与独白

当黄利强第一次找到白小花家时,屋里空无一人,村民说,小姑娘喝农药自杀了。

黄利强十分惊讶,他一路问到广安市人民医院,带着水果,他在病房里见到了白小花,瘦瘦高高的白小花父亲陪在一旁。

黄利强回忆,白小花当时抢救过来了,人是清醒的,但还有些虚弱,她的脸看上去清秀瘦削。

白父早前在调解时见过黄利强,他说自己和妻子在外面打工,出了事才回来,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黄利强先是安慰了白小花,叫她不要想太多,白小花听了伤心地哭起来。黄利强忍不住问,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?他记得,白小花只回复了两句话:叔叔婶婶我对不起你们,我对不起黄磊。

当时,白父和护士都劝道,别问了,孩子刚抢救过来,让她好好休息。黄利强也不好再开口,没多久他就离开了。

过了一段时间,掐算着白小花应该出院了,黄利强又去村里找她,得知就在一天前,白小花办了退学,和父母去了广东打工。

几经周折,黄利强拿到了白小花的电话。起初她有顾虑不愿多说,黄利强只能通过qq与她联络,为此他特地去学怎么用qq。

白小花的网名是“仅仅为你幸福”,2013年11月4日,她发出一条动态,“傻瓜,干吗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?三个月不到还不是被忘了一干二净!太傻,太可悲了?”

11月22日,白小花又写下题为《证明同学黄磊应该获得见义勇为的称号》的日志,其中提到, “玩耍的过程中,我的表弟刘福万因为不小心滑入水中。我当时就蒙了,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“这时和我们一起去的同学黄磊不顾一切地脱下鞋,跳入水中去救我的表弟......看到水里的表弟越走越远,当时脑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我就下去救他们。当我走到深一点的时候,就一下子滑了下去,我发现下面脚不着地,上面头在水里根本不能呼吸。”

“我想我也快死了吧,只是有点不甘心,可也无能为力。正在这时同学黄磊推了我一把,因为那个水池不大,我的身体借着推力自然游到了浅水的地方。”

在日志下面,白小花留言道,“终于写完了,写得我泪流满面,也不知是对是错?”

“其实我什么都知道,只是什么都不说。我给了自己20天,那天刚好自己成年。”

“现在好累,我怕我会撑不住,背叛父母,仅仅为你。”

白小花在2013年11月写下的日志,讲述了事发当天的经过。受访者供图

重新调查

儿子走后的第一个春节,黄利强和妻子、母亲过得冷清。夫妻俩都觉得,儿子不在了,家也不像家,他们应该再要一个孩子。

此时黄利强已经44岁,曾德莲42岁。

顶着村里人的风言风语,曾德莲取下节育环。2014年2月,她终于怀上了一个孩子。

曾德莲是村里唯一搞大棚种植的人,十多年来,她勤恳卖力,最多时做到100多个大棚。黄利强在家里开了个诊所,偶尔骑着摩托上门问诊,虽然收入不多,但在村里留下了好名声。儿子黄磊从小就懂事,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和乐。

原本他们就等着儿子考上大学。出事前,儿子还信心满满地说,好的大学可能考不上,普通一点的绝对没问题。

回想起来,那件事就像一场噩梦,除了出事的水塘边新立的红色标语,“水深危险,严禁洗澡”,提示这里曾消逝过几条生命。

曾德莲的蔬菜大棚。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

曾德莲不甘心,她挺着大肚子,陪着丈夫四处奔走,向各级政府申请重启调查。

2014年3月中旬,广安区公安分局和广安区政法委、综治办组成联合调查组,对事件全面核查。

起初,白小花的父母以影响孩子生活和身心为由拒绝核查,但调查组还是在广东汕尾一家工厂里找到了白小花。身穿蓝色衬衣、扎着马尾的她接受了四个多小时的问询,提供了与事发当天的笔录迥异的说法。

2014年3月,调查组来到广东进行调查 图来自中央电视台

参与问询的广安区公安分局民警王军在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回忆,白小花承认她在之前的笔录里说了谎,而后来写的qq日志是她的真心话,完全没有受到(黄家)干扰。

“她当时感觉我们来找她是肯定的,越早找她,心里越早解脱,是这种状态。”王军说。

而民警周斌介绍,“(白小花担心)如果说出了实情,黄磊家要找她舅舅舅妈讨要说法,怕招来很多麻烦,她就趋利避害,往有利于她亲戚这方,也有利于她自己,说了谎,隐瞒了实情。”

2014年8月10日,广安区公安分局在核查基础上出具了《关于建议确认黄磊见义勇为行为的申报材料》,对于白小花出具的证词,材料里写道,“此次调查组核实情况和收集到的证据可信度大,建议予以采信。”

那时,黄利强觉得儿子的“见义勇为”称号有着落了,曾德莲也将在年底生产,他们终于可以摆脱过去。

广安区公安分局关于建议确认黄磊见义勇为行为的申报材料。受访者供图

败诉再败诉

在联合调查组之外,白小花还以真名接受了江西卫视的采访。面对镜头,她没有打马赛克,身穿浅色衬衣的她看起来很朴素。

“自作主张地把(谁先落水)那个顺序颠倒了。”她坦承,过去一年多过得并不轻松,那场遭遇就像噩梦一样缠绕着她。

“你是有意(颠倒)还是记错了?”记者问道。白小花目光朝下,迟疑了大约十秒,随后抬起头,注视着记者说,“有意的。”

“我觉得对不起舅舅(刘福万父亲)一家人,也对不起黄磊父母,就算发生了这件事,(黄利强)也经常打电话来安慰我,叫我不要想太多。笔录里的内容有部分不真实,我觉得对不起黄磊。我父母跟我说,不让我读书了,我感觉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,就选择了自杀。”

她还说到,自己当时也被黄磊救了,“我努力地想垫着脚,能够呼吸到,但不行,最后整个头全部在水下面了。之后就感觉被人推了一把,到了浅水区。”

当再次被问到黄磊的行为是否算得上是见义勇为,她点了点头,“算得上。”

白小花接受电视台采访。 图来自江西卫视

“她一会这样说一会那样说,我们再去问,她继续撒谎怎么办?我们不能肯定她是否撒谎。”当时广安区综治办副主任郑家军在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表示。

2015年4月8日,广安区综治办作出答复意见书,认为黄磊不符合见义勇为的申报条件。综治办给黄利强的回复是,唯一目击证人前后说法截然相反,真实情况无法确定,无法排除对证人的干扰和影响,无法确定见义勇为行为。2016年4月26日,广安区政府作出《关于黄磊不应认定为见义勇为的决定》。

此后,黄利强夫妻将广安区人民政府、广安区综治办起诉到了法院。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认为,区政府的决定并无不妥,驳回其诉讼请求。

黄利强又上诉至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。2018年7月9日,省高院作出行政判决,认为广安区政府作出的《关于石笋镇村民黄磊溺亡不应认定为见义勇为的决定》未对相关要件事实进行认定,责令广安区政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。

两个月后,经六届广安区政府第30次常务会研究,区政府再次作出决定,不予确认黄磊的行为为见义勇为。

黄利强夫妻再次向市中院提起诉讼,再次败诉,随后再一次向省高院提起上诉。

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,每一次开庭前,黄利强都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整理、提交证据;每一次判决前,夫妻俩都要经历漫长的等待,但最后等到的都是败局。

黄利强知道,赢的机会很小,但他不想放弃。他拿出一沓扉页泛黄发卷的材料说:2000年5月,《四川省保护和奖励见义勇为条例》出台;2013年10月,《广安市保护和奖励见义勇为办法》也通过了,为什么有政策却不执行?黄磊舍命救人都不能得到认定,那以后我们这个地方有人需要帮助,还有谁会站出来?

黄利强家中的资料文件密密麻麻。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

七年

第一次见到黄利强夫妇时,何定全惊住了。

他们骑着摩托车,赶了80多公里的路,风尘仆仆地站在他面前,中年女人挺着老大的肚子。

何定全后来成为他们的代理人,从2014年以来一直帮他们上诉。

黄利强晕车,只要是一箱油能跑完来回的路,他都骑着摩托去。如果是去省高院递材料,他就驮着曾德莲到广安火车站,让曾德莲一个人去,而他,还要守着家里的诊所。

黄利强在给村民配药。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

即使在预产期前一两个月,曾德莲也没有中断过上诉。怀黄磊时,她一点妊娠反应也没有。可40岁之后怀这胎,她明显吃力了不少。“没办法,就是不甘心嘛。”她说。生完孩子才一个月,她就带着还在吃奶的女儿又去了广安市。

申报见义勇为,已经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。除此之外,生活就是大棚、市场和厨房三点一线。

每天凌晨,她起床去赶集,卖菜卖到中午,下午又钻进大棚里栽苗、收菜或浇水拔杂草,一直干到天黑。

她几乎没有时间看电视、手机,也没有什么兴趣爱好,一顿吃三碗饭,晚上抱着女儿睡,就是她最快乐的事。

自从添了女儿,每次出远门,黄利强都会把女儿带着,一家三口裹得严严实实坐上摩托,担心女儿累着颠着,他会把速度控制在40迈,每隔一个小时停下休息。

每一次出门都要四五个小时,实在折腾,但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,他们太害怕孩子发生任何意外。

黄利强说,这七年来,最苦的就是2014和2015年,他一边不停地往各级各部门投递材料,一边还要做村医。

他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“黄药师”,可丝毫没有黄药师的狷狂,他是那种慢条斯理的人。一次又一次的败诉,再重新整理证据上诉。他说自己从来没动摇过。

黄利强这几年里特别关注见义勇为的新闻,都收藏在手机里。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

2020年10月14日,黄利强接到了省高院的电话,判决结果出来了,四天后寄到镇上。那一刻,他心里很平静,也没有问结果。

四天后,他去镇邮局取信封。邮局的邮递员说起,你这个案子这么多年了还没完,他只淡淡地回了一句,是啊。

回到家,他才拆开信封。省高院的判决书有17页,他直接翻到最后,判决结果是,撤销广安区政府不予认定黄磊见义勇为的决定,并责令区政府60日内作出确认黄磊的行为属于见义勇为的行政行为。

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决书。受访者供图

“一种团聚”

接到黄利强的电话时,何定全高兴坏了。他扯着嗓门说,这是大好事。他还纳闷,黄利强的语气听起来异常平静,他心想,换了自己,一定会跟妻子抱头痛哭。

这么多年了,黄利强累了,也有些麻木了。

在判决书中,四川省高院认定,一,黄磊作为未成年人没有保护救助的法定职责;二,其并不因相伴出行而负有相应溺水施救的法定义务;三,其并没有口头或书面约定相互保护救助的权利义务,因此黄磊符合见义勇为的主体资格。

此外高院认为,虽然白小花在第一时间所做调查陈述更具有可信性,但这一规则并不排除其后所做不一致甚至相反陈述的真实性。事后在全面充分调查的基础上,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,应当认定白小花其后陈述事实存在,见义勇为行为确认。

2020年12月7日,广安区政府印发了《关于对黄磊见义勇为予以表彰奖励的决定》文件,对黄磊奖励一万元。

广安区政府关于对黄磊见义勇为予以表彰奖励的决定。受访者供图

黄磊见义勇为事迹。受访者供图

但在附件《黄磊见义勇为先进事迹》中,表述为“黄磊与刘福万掉进水里”,并未明确黄磊救刘福万这一细节,并认为黄磊“见义勇为”在于他“用自己所剩不多的力气将白小花拼命向岸上推”,这也是让黄利强高兴不起来的一点。

至今,他还没有收到荣誉证书。他有时很后悔,没有给儿子留下墓碑,连悼念都显得无处安放。

每当儿子的生日和忌日,黄利强会和妻子站在家门口,呼唤他的名字。他把微信头像也换成了儿子的,一打开手机,就会看到他。

见义勇为的认定后,黄利强的生活退回到更简单的日常。屋头黑黢黢的,年久破旧,冬日里就靠一台烤风扇取暖,他留给来输液的村民和小女儿用。到了下午四点,他会骑着电三轮去接女儿回家,一路上女娃儿蹦蹦跳跳,总喜欢和他比赛谁先跑到家。

他还是常常梦到儿子,但很少跟妻子提起。每次梦醒,他会呆坐在床边,回味梦里的每个细节,他觉得,那也是算一种团聚。

尾声

2020年12月底,黄利强门前的柚子树又结果了,果实不大,但吃起来很甜,每年都能摘上几十个。

曾德莲的蔬菜大棚只剩十个不到,有些用来育苗,有些种着蔬菜瓜果,冬天钻进去,棚内暖融融的。

曾德莲在棚里收割蔬菜。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

他们的小女儿已经6岁了,夫妻俩都觉得她长得很像哥哥,脸上肉嘟嘟的,只是跟乖巧的哥哥相比,小女儿有些调皮,一个人敢爬到冰箱上去,把奶奶吓得够呛。

曾德莲说,黄磊从小就没挨过打,而这个女娃儿几乎每天睡前都要“教训”一下。但有她在,家才像个家。

刘福万的父母后来也生了一个孩子,是个男孩。刘母时常会想起死去的儿子,甚至觉得第二个孩子总不如第一个聪明。夫妻间为此发生过争吵,后来离了婚。

刘家的一位亲戚说,他们的房子几年前被推倒后没有再盖,家里人搬去了镇上,很少再回到村里。

白小花离开广安后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她的房子大门紧闭,院子里空空荡荡。刘福万家的一位邻居说,只有过年时才能看到白小花的父母。

白小花家的院子空空荡荡。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

黄利强说,自从当年白小花给黄磊作证后,他们之间断了联系。直到2020年底黄磊被认定为见义勇为后,他才拿到白小花的电话号码。

“你是白小花吧?如果是的话告诉你这个好消息。”黄利强发去一条短信。

那头,白小花显得有些错愕,她问是否需要为黄磊作证,如果需要的话她还是会提供帮助,只不过她不希望再被外人打扰。

“法院判了,我们也高兴,不可能怨你的,你空的话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们。”

随后白小花告诉他,自己已经怀孕6个月了,如果短期内不需要她出面作证,可能要等到2021年底了。

黄利强说,哦哦,那恭喜你了。

白小花的外婆家,房子倒掉后没有再起,如今已成了菜地。澎湃新闻记者 沈文迪 图

责任编辑:黄芳

校对:徐亦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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