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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见梦里牙齿咬得很紧-做梦一直死命咬着牙齿

五爱市场里,那个被逼婚的“贾宝玉”死了

转载自人间theLivings

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这样好不好,我欠你一个人情,这辈子只要你开口,只要我能做到,什么事都行。你不要逼我去相亲。”

配图 | 《花束般的恋爱》剧照

1

慧姐在五爱街跳楼后,她的婆家人并没有通知我们去参加葬礼。五爱街的一些姐妹自发为她送行,是信佛的赵姐牵的头。

赵姐请来一位藏地喇嘛为慧姐超渡,地点就定在她家的小书房。这个房间没门,只悬了半截黄色绣荷花门帘,我挑帘进去时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赵姐为我引见那位年轻喇嘛,说他是某某上师,自小出家。我简单地问了声好,眉清目秀的僧人微笑着,单手作了一个“请”的姿势,用十分蹩脚的汉话说“你好你好,扎西德勒”,然后又转头问赵姐人是否已经到齐,如果到齐了,法会就可以马上开始了。

我这才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,不由有些歉意。行里几个熟人探过头来,低声问我咋才来,我说没找着地方,本来都打算回去了。坐我旁边的是一个生面孔,王姐给我介绍:“这是梅君,楼下卖童装的,她家衣服好,你姑娘将来需要啥上她家拿,没得说。”

“梅”这个姓氏很少见,我问梅君是否是少数民族,她摇摇头。再问,就发现我俩竟是同年。她是沙岭人,十六七岁就在五爱街混了。听到这儿,我眼睛一亮——在五爱街混这么长时间还没离开,一定身家不菲,得好好套套近乎。

这时,门帘被轻轻挑开,又进来两个人。一个是穿着老红色僧衣、露出半截臂膀的藏地僧人,另一位是个汉族小伙子。我仔细一瞧,嚯!这小伙子长得真带劲,1米8多的大个儿,短发,剑眉星目,白上衣、牛仔裤,总之就是一个字——帅。

王姐又探过身子来给我介绍,说这个小伙子是老梅家的二老板梅志勇,和梅君是亲姐弟。我回头看一眼梅君,又看看梅志勇,觉得这姐弟俩长得有意思,一个是团团脸,五短身材,另外一个却是长条脸,个头也高。

梅志勇朝我走来,我作势起身想把位置让出来,让他挨着梅君坐,他却伸手轻轻按住我肩膀,小声说:“姐,不用起来,我坐你旁边一样。”他跟我说话时不敢看我,脸还红了。

我心想:这家伙在五爱街混了十来年?不像!五爱街哪有这么秀咪(东北方言,腼腆的意思)的人?啥二老板啊,估计就是给他姐打打下手,混个“二老板”的名声罢了。

这时,梅志勇又在我耳边轻声问:“你就是那个辞了铁饭碗、来五爱干买卖的三姐吧?我上楼时见过你。”

我偏过头刚想跟他多唠两句,赵姐发话了:“今天有幸请到上师来为慧姐主法,大家心都诚一点,希望慧姐能借助菩萨和上师的力量离苦得乐……”

她话还没说完,我就见对面有人拿下巴朝我示意,我转头一瞧,惊愕地发现,梅志勇竟然哭了。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源源不断地往下流,面前的地毯都溅湿了。我长这么大,还是第一次见小伙子哭得梨花带雨,顿时有些不知所措。身旁的梅君赶紧站起来跟大家解释,说她家志勇为慧姐的事儿已经在家哭过不止一次了。

“亲戚啊?”我大胆猜测。

梅君摇了摇头,我继续问:“认识挺多年了?”

梅君继续摇摇头,说他们姐弟从来没跟慧姐打过交道。我瞠目结舌,觉得这个小伙感情丰富得有些不可思议,竟然能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死哭得这么厉害。

这时候,上师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梅志勇,说:“生老病死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。她有她的因果,你有你的慈悲,然而慈悲不是哭她。亲人去世是不能哭的,哭了,眼泪落到亡人的衣服上,亡人要留恋世间,会妨碍她得到解脱的……”

话都说到这份儿上,可梅志勇的眼泪还是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收不住。见此情景,我不由长叹一声,在心底埋怨起梅君来:“大人集会,你为啥要带个孩子过来呢?”

法会结束后,赵姐作东请客。大长条的桌子两旁一共坐了二十来个人,梅志勇坐在我和梅君中间。我已经预备拿出姐姐样,好好照顾照顾这个“未成年人”。没想到吃饭时,梅志勇却像变了个人,不仅不稚气,反而非常周到、仔细。

那天桌上有一道菜是笋做的,我第一次吃不懂,夹进嘴里嚼才发现外边硬,就趁人不注意悄悄吐了出来。隔了一会儿,我面前的盘子里就出现了剥了外壳的嫩黄的笋——梅志勇递来的——我尝了尝,感觉味道还不错。

我不禁跟梅君表扬她弟弟:“哎妈,这玩意儿你弟弟不给我整,我都不知道咋吃。梅君,咱弟可太懂事儿了,有没有对象?没对象可包在我身上了!”

梅君说他有对象,对方是个空姐,还颇有些家庭背景,是沈阳军区某干部的女儿。梅志勇赶紧出来澄清:“刚认识、刚认识,以后还不知道啥样。”大家就你一嘴我一嘴地让他一定要把握好机会,毕竟这样的女孩儿在沈阳可不多。

没过多久,梅君那边就传来梅志勇跟对象吹了的消息。梅君跟我说时,仍觉得可惜,说那个女孩还挺相中她弟弟的,但志勇后来死活不干,理由是“没有感觉,不喜欢”。

我劝她:“那着啥急?咱要样有样,要钱有钱,对象还不好找?再说志勇还年轻,以后慢慢遇机会呗。”

2

2005年2月14日,我正在档口忙,一抬头发现高大的梅志勇把档口挡住了大半。我放下手里的活儿,莫名其妙地看着他:“咋的?来给我送礼啊?”

这是一句玩笑,没想到这个大男孩竟点点头。他也不说话,直直朝我递过来一个盒子,我接过之后他转头就走,我在后面喊他他也不应。我只好把礼物包装拆开,发现是一盒进口巧克力。

我家小服务员在一旁偷笑,意有所指:“姐,今天是情人节啊!”

在五爱街,我们这些已婚的东北老娘们儿从来不过什么情人节,丈夫们也从来不会送节日礼物。正说着,梅君笑着过来了,问我收到巧克力了没有,“志勇一定给你整懵圈了吧”。她笑得直不起腰,说志勇每年都会给她们这些已婚的、平常有来往的姐姐们买巧克力,“人手一盒”。

这真让我闹不懂了——五爱街的糙老爷们还有这份闲情雅致?

梅君说她家志勇有。不过大伙儿对此另有猜测:楼下有个卖童装的女人叫佟瑶,跟志勇同岁,从前有人给他俩做媒,不过佟瑶没干。后来佟瑶跟别人结了婚,婚后生活并不如意,常在档口哭。每当此时,志勇也跟着长吁短叹。平常大家也开他俩的玩笑,两人并不解释,所以大家都猜志勇对佟瑶可能还有那么点意思。情人节“广泛”送礼,只是想掩人耳目罢了。

我突然意识到,五爱街居然出了一个“男情圣”。

再去梅君的档口时,我就有心留意附近的佟瑶。此时的佟瑶已经被生活和婚姻搓磨得失去了光彩,相反,志勇身上既有打小做生意的精明,还有未历婚姻家庭琐事的少年气。两人站在一处,像两辈人了。

我跟梅君感叹:“想不到同样的年龄,看起来差距竟然这么大,岁月和生活终究只欺负女人。”

志勇听见了,看我一眼并没说话,目光却呆了,脸上露出戚然之色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觉得他很像《红楼梦》里的贾宝玉——在大多数男人只把女人当物件的年代,只有贾宝玉把身边的女人当个宝,当个人。

我把这个想法说出口,梅志勇就说,女人比男人更不容易,他从小看姐和妈吃了不少苦,掉过不少眼泪,所以他曾发誓,长大后要好好待家里两个女人,不让她们再掉一滴眼泪。

梅君笑着说:“是是是,现在跟他干仗,只要我一哭他就举手投降,不管自己有没有理。”

梅志勇的脸又“腾”地一下红了,他尴尬地挠挠头,笑笑。

3

一天,婆婆打电话约我去“天天好”大药房旁边的小广场谈事儿。

在那里,婆婆直白地告诉我,在我女儿一周岁生日还没过的时候,我的丈夫跟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就快呱呱坠地了——B超显示是个男孩。那一刻,我犹如五雷轰顶。婆婆声泪俱下地说她儿子对不起我,“但也是因为他跟你的感情走到头了”,她劝我不必守着一潭死水一样的婚姻,劝我把女儿也带走,“女孩儿到底跟妈妈在一起妥当,因为有后妈就有后爹”。

就在这一年,命运跟我开了许多“玩笑”。除了岌岌可危的婚姻,我在五爱街的买卖也赔了一大笔钱。知道我赔钱时,丈夫没说什么,但婆家所有人都害怕我会怂恿丈夫把房子抵押出去求“翻身”。所以,他们想尽快脱离我,最好从此和我楚河汉界,老死不相往来。

正当婆婆喋喋不休地“逼宫”时,志勇突然出现了——当时,他正准备去“天天好”大药房后面探朋友,恰巧远远看见了我,就想过来打个招呼,没成想撞见这么尴尬的场面,弄得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
婆婆不信这是个巧合,索性说志勇是我特意带来的相好:“就知道你在五爱街不可能洁身自爱。既然这样,你撒冷痛快的就放了我儿子,我们也放了你,那不是皆大欢喜吗?”见我没有马上答应,她又说:“不管你放不放手,那头孩子已经快生了,你跟我儿子是怎么样也不可能白头到老的。”

老太太说完拂袖而去,志勇默然而尴尬地陪在我身边,我本来想哭,却忍住了,大脑飞速运转起来,想先解决这个问题。

当时的我已经四面楚歌、腹背受敌,娘家是一定不能惊动的。但买卖干成那样,丈夫再指不上,真离了婚,我们母女的生存都可能成问题。

我心里很乱,去找擅长六爻的夏岩算算婚姻。但那天,夏岩没给我算,她沉吟良久,只说有孩子不好办,“如果你家老头跟那个女人没孩子,就没什么不好断的”。夏岩直说,她有个法儿,可以给我准备些东西,半夜12点拿到十字路口去烧,或许那个孩子会保不住。

志勇坐一边看着我,夏岩也等了一会儿,见我没出言阻止,就出去准备了。约摸过了半个小时,她进来真递给我一包东西,我抬眼看她,问是不是真管用。她说自己也没试过,“死马当活马医吧”。

我默然将东西接了过来,出门就告诉志勇,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任何人。那一瞬间,我突然想起不久前被丈夫和流言逼死的慧姐——她自杀前也交代我不要把她的事情告诉别人。我流着泪告诉志勇,慧姐曾经跟我说过同样的话,我守住了秘密,却没有能力守住她的性命。

“姐,日子还长,你不能走慧姐的路。”志勇看着我。

我说不能,我还有父母,他们供我读书,让我从农村走出来,我是我们家的希望,我不能输。说着,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里的东西,志勇也看,他张了张嘴,但什么都没有说。

临分别时,志勇还是忍不住问我:“半夜烧不烧?”

我没说话,因为实在没有想好。如果没有效果,我烧来干什么?如果有效果,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是一条性命。当时的我确实黔驴技穷了,但真的已经到要靠这些旁门左道、子虚无有的东西来保住婚姻的地步了吗?哪怕真保住了,我的良心也过不去。可我难道不应该、不需要保护自身和女儿的利益吗?他除了是我法定意义上的丈夫,还是我女儿的父亲啊。听婆婆的意思,她想让我们母女从此在她儿子面前彻底消失。

我的心凉下来,不知所措,心乱如麻。

志勇提醒我,应该找个中间人问问我丈夫,看今天的事是婆婆一个人的意思,还是他们一家人的意思,我一下想到丈夫最好的朋友田阳。

田阳果然知情,劝我说情况并没有那样糟。据他所知,那个女人习惯性流产,一直在保胎,已经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了。虽然确定她肚子里是男孩,但谁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否能顺利、健康地生下来。

这个情况是婆婆之前没有跟我讲的。再仔细回想,她说我丈夫试图瞒一日是一日,目前并没有跟我摊牌的打算。如此看来,婆婆是想引我主动跟丈夫闹,好逼我们往离婚那一步走。

我问田阳那个女人住哪个医院,他却死活不肯告诉我。分别后,我对志勇感慨道:“原来全世界都知道了,就我不知道,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傻瓜。没有感情有什么?三刀六面说出来,行与不行给彼此个痛快,可是他拿我当傻瓜。”

就是在这一刻,我下定决心,把夏岩给我的东西扔出车窗外:“妈的,听天由命,这种事儿我他妈不干,干了我自己会瞧不起我自己。为个男人!?他再重要,我也不能把自个儿给丢了,也不能丢了我爹妈的脸。”

我跳下车,一边哭一边朝那个还是自己家的方向走去,志勇跟在后面追,他劝我上车,都急哭了。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,这个善良的大男孩儿一直追到了我家楼下。我抬起头,看见家里没开灯,大概是没有人在家。我的女儿应该在婆婆那里,那我丈夫呢?在医院陪另一个女人?

我觉得自己通体疲倦,仿佛刚打完一场大仗,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了,就坐在楼下的一个小石桌旁。认识的邻居大老远就跟我打招呼,我意识到这里不能久坐,于是起身往婆家走。我在心里跟自己说:“我得去接孩子,一切暂时还得按部就班。”

这一路,志勇都跟在我身后。

次日凌晨2点,我刚下楼准备去上行,发现志勇在我家楼下等着。他开了车前灯,楼门口被照得雪亮。

多年来,明知道很多女人在去五爱街上行的途中出过事儿,我丈夫也从来没有半夜起来送过我。所以见到志勇的那一刻,我的心微微暖了一下,觉得真是难为他了——在五爱市场这个女多男少、物欲横流的名利场,志勇待了十几年,身边环绕着那么些苦命的、不幸的女人,他却从来没有仗着自己不菲的身家把她们当作“猎物”,而是全力以赴,想为她们带去一点点光亮。

婆婆找我谈话后的第三天,我要去一趟广州。家快没了,我的营生不能再丢了,我得去厂家换批货。那是一班夜机,志勇半夜送我去机场,他始终没问我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了,我也没有主动跟他说。

沈阳深夜的街道十分冷清,两边的街灯时明时暗,志勇把车开得比步行快不了多少。我知道,他是怕我去早了一个人胡思乱想。

等我再回沈阳,田阳给我打来电话,说那头的孩子已经没了,“不信就去市妇婴医院里去查”。

他说,是因为丈夫坚决不肯吐口跟我离婚,而且医生说那孩子保下来可能也会有问题,那个女人权衡后就决定大月份引产。为此,我丈夫“割地赔款”,具体数目不详,还在几个哥们儿那里举了债。因为这场风波,他的工作也受了影响,平日里还得装成一个没事儿人。

我真的去了医院,在前台说了产妇的名字,撒谎说自己是来探望的,不小心忘了房间号。护士说该产妇早已出院,“孩子大月份引产,没要”。

我听了,长出一口气。日后,还大病了一场。

那段日子,是我人生中的低谷期。生意并无起色,新一批货赔得底朝天。最难的时候,我不能跟丈夫开口,甚至不能让他知道我的买卖又赔了。

我觉得自己已经走不下去了,志勇借了我一笔钱翻身,我很快赔了个净光净。他再借给我一笔,还是赔。后来他还要借钱给我,我都不敢接了,因为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还那几十万。

志勇知道我怕,说:“如果你赔了,来给我打工,你不要怕你还不上。”我问他是赌我赢还是赌我输,他笑了:“我赌你不会跑。”

我不知道他哪儿来的信心。在五爱街,多少老板不给厂家结账就颠儿(跑)了;多少干物流的卷着两头的钱拍屁股跑了;多少男女没有一个交代就为钱溜了。他竟然赌我不会跑,像我没有脚似的。

好在,我还上了志勇的钱,只是没再跟他提及我的婚姻问题是如何处理的,他也没有问过。

4

2011年以后,我工作的重心渐渐从五爱移出,跟梅家姐弟时有来往,但没从前那么频密了。

每次梅君找我,话题总离不开她弟弟。眼瞅着志勇快而立了,仍然孑然一身,这成了梅君和他们父母的一块心病。我也不能理解,他条件不差啥,为啥不结婚呢?

我们猜,志勇可能是在等佟瑶。可那时的佟瑶已是半老徐娘,儿子的个头已经超过她了,志勇当初没下手,现在恐怕更不可能了。更何况志勇还是“小伙儿”(东北对未婚男青年的称呼),我们觉得他跟一个二婚又带儿子的女人在一起并不合适。

然而,梅家和佟瑶的档口依旧挨着,后来志勇去五联地下出新档口,佟瑶也跟在旁边出买卖。梅君对此不好直接说什么,只说佟瑶也是个可怜人,她婚后常被丈夫揍得鼻青脸肿,不时跟志勇哭诉。有一次她靠在梅志勇身上哭,被梅君看见,梅君觉得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,就托我去劝劝。

那天,我直接去了志勇的档口,当时佟瑶也在,俩人正谈些什么,看起来心情都不错。见我来,志勇借机支走了佟瑶,他给我让座,说我自打离开五爱也不常来见他。我说忙,他一笑,显然对这个借口并不满意。隔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说:“那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?说吧,我都把佟瑶给支走了。”

志勇的精明让我有些茫然,我没有贸然开口,不清楚他这样的明白人到底需不需要我来劝。可是受人之托,我只能硬着头皮讲: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……男女有别,女人结了婚,心自然在婆家,最不济也一定是在孩子身上。而女人为了孩子,是宁可自己受委屈的……”

我暗示他跟佟瑶没戏,志勇低个头听,手里摆弄桌角账本的一张纸。他将那张纸角卷起来又抹平,抹平了又卷起,直到那个角自己折掉。他用手轻轻撕下那小小的一角,接着放在几个指头中间碾转,搓成球又展开,再搓成球再展开,直到细小碎烂的纸屑糊了手。

见他不回应,我只好接着摇唇鼓舌,说有些感情之所以放不下,可能只是不甘心。我还掰开、揉碎了跟他说现实问题:“孩子还得是自己生的,别人的(孩子)你含辛茹苦养大也不见得跟你亲;做人不能太自私,除了考虑自己,也要考虑一下年迈的爹妈、后继的香火,千万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。”

志勇突然笑了出来,他抬起眼睛问我:“怎么个一失足成千古恨法儿?”

“你跟佟瑶呗,谁不知道?孤男寡女天天在一块儿搅马勺,知道的你俩没事儿,真哪天整出点什么事儿来好吗?自古以来赌近盗、奸生杀,那都是有数的。再说了,你觉得你和佟瑶可能吗?可能早就在一起了。退一万步说,就算佟瑶真肯点头,你想过没有,那样狠心的一个女人,说把儿子扔了就扔了,你就敢要她吗?更何况她二婚,你一个小伙儿,不缺鼻子不少眼睛,个人条件啥也不差,干啥非要找一个二手货?”

“二手货?”梅志勇冷眼看我,“你也是念过书的人,知道最可耻的不是男人看不起女人,不拿女人当回事,而是女人自己先不把女人当回事。”

我觉得志勇这话说得有些重了,甚至觉得他不识好人心、不知好歹。所以这次谈话后,我开始有意回避他。梅君再跟我说她弟弟的事,我就反过来劝她看开点:“二婚咋了?头茬韭菜二茬面,你看我们公司里现在招人都要有经验的,找老婆找个有经验的咋的了?”

梅君鼻子都要气歪了,我按住她的肩头接着说:“他不结婚咋延续香火?你管他跟谁结呢?”

事实证明,梅君比志勇好说服,她很快转变思路,还特意去跟弟弟谈了一回,说如果他真对佟瑶有意思,就大胆去追:“佟瑶也不易,咱家也没那么多讲究,只要你俩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。”

梅君和家人都觉得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,然而志勇依旧没什么行动,还跟他姐说,自己对佟瑶没那个心思。

时隔半个多月,梅君找我,说志勇在浑南一个小区买了一层楼,全部打通,请人造了一个室内佛堂。有些佛像是从台湾请过来的,花了很多钱。

梅君忧心忡忡,说她越来越理解不了这个弟弟了。我也理解不了,只觉得他活得太自私、太自我了,“你爹妈养你一场,你就拿这个报答他们?”

可志勇说,他爹妈当初只是希望他能多挣点钱改善家里的环境,现在环境改善了,他的任务也完成了。我说他还有任务,得给老梅家传递香火。他说自己现在没找着合适的,“不能等一等吗?”

经历过婚姻危机的我,切身体会过亲密关系中的残酷,所以当有机会给晚辈普及“婚姻知识”时,我总喜欢端着一副过来人的架势去教导他们,试图让他们早点接受这世间并没有完美的婚姻——“大家都是在凑和着过”。

我觉得这样说没错,甚至觉得这是为他们好。不过后来想想,大多数时候,我可能只是在劝自己罢了。

我说生活就是过日子,劝志勇不要对婚姻抱有太高的期待,要懂得为自己打算:“找个对自己好的女人,得到实惠最重要。就找那种能照顾你、能照顾你父母、拿你当天、拿你爹妈当回事的。”

志勇看着我冷笑,反问我有没有拿丈夫当天、拿公婆当回事:“你低三下四侍候你公公婆婆、小姑子了吗?你过那样的日子了吗?你不愿意凭什么觉得别的姑娘就愿意?你凭什么让我那么糟践一个姑娘?你不是讨厌把女人当工具、结了婚就不拿她当回事儿的男人吗?可是你想让我变成那样的男人?!”

志勇一口气说完这些话,以致于我无言以对。我冷着脸拂袖而去,那天以后,我跟梅君就单聚,不带志勇了。梅君再跟我说起她弟弟的事儿,我也不怎么搭茬。

梅君并不知道我和志勇私底下已经争吵多次了,还是天天碎碎念:谁又给志勇做媒了,女方条件有多好,但他就是不看,总说自己没想好要开始,不想耽误别人。又说姑娘们的每一天都是宝贵的,他不想让她们的热情白白浪费在对她们没意思的人身上……

梅君不赞同志勇的说法,她觉得人跟狗在一起待时间长了都能产生感情,“跟人咋就不能?”她还让我没事就去劝劝她弟弟,我却不想再去碰那个软钉子了。

5

2014年底,我照例去沙岭给梅君父母拜年,到了之后发现志勇也在。我俩已经有小一年没见过面了,志勇变得很瘦,两颊的肉瘪了下去,骨头支出来。脸色也不好,灰扑扑的,像蒙了一层土。整个人露出一副很累、很疲倦的样子。

志勇客气地跟我打招呼,之后就安静地坐在沙发上,手里不停地摆弄他的车钥匙。我偏过头仔细看他,他也偏过头来看我,如果搁以前他早红脸了,也根本不敢跟我对视,但这次他竟然敢仔细地看我。

梅君说,志勇现在不怎么说话,也不笑,总像有心事,问他他也什么都不说。除了婚事,志勇的状态也让家里人担心,他们觉得他可能是信佛信得走火入魔了。梅君担心弟弟变成这样是因为身体有隐疾,被催婚导致心理压力大:“他是要面子的人,这些话不好跟任何人说,我们又总是逼他结婚。你能不能找个熟人帮他检查检查?他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,要是知道我们安排这样的检查,一定会跟我们翻脸。”

我不知作何回应。关于志勇,我们一直都在猜,但一直没有得到过正确答案。

我告辞时,车子后备箱里被塞进了很多东西,有些是志勇从楼上搬下来的,有些是从他的后备箱里直接移过来的。东西放完,我上车要走,志勇依然安静地站在我的车旁。我想跟他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作罢。

车子开出去,我见后视镜里站在原地不动的人,心里有些难过。

出了正月,梅君给我打电话,说要带我去看看志勇的室内佛堂。

梅君拿出钥匙直接开门进去,我们站在门口,巨大的落地窗户雕出志勇的轮廓。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不像雕像,倒像一截枯木,似乎他的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肉体里消散。

梅君哭了,抽着鼻子跟我说:“从前他看不得我掉眼泪,现在我天天在他面前哭,他也没有反应。”

我走过去坐志勇对面,他微微皱了皱眉,眼睛木然地掠过我,但几乎马上就垂下了眼帘。我蹲下来问他怎么了?他不说话。

“你心里有痛苦?”我问。

他还是不说话。

“你想娶谁就娶谁,你不想娶就不娶,没有人逼你了。”

说到这儿,我说不下去了,志勇的眼泪几乎“唰”的一下就下来了,我也跟着哭:“你有什么话你说,别搁心里头,你不能出家。”

我知道这也是梅君最担心的事——那时五爱街附近的一家素菜馆的经理刚出家,我们都怕志勇受了影响。

我说:“你信佛就信,但是你不能出家。”

志勇低下头,摇摇头,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,是不能出家?还是不能不出家?我心里一点谱儿也没有。我偏过头擦眼泪,心想人真是奇怪,多少人希望过志勇这样的生活,要人样子有人样子,要钱有钱,要女人有女人,这不就是大多数男人追求的“人生巅峰”吗?志勇还有什么不知足?他忘了自己十六七岁出来闯社会,为了钱吃的那些苦、咽下的那些委屈?现在日子好了,咋就过不下去了呢?

我握住志勇的手,他扑进我怀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我也哭,生活让我遭受了那么多的委屈,志勇的哭声也给了我一个宣泄的机会。后来梅君也过来了,我们仨紧紧地搂在一起。是眼泪,而不是血缘,把我们密实地联系在了一起。

之后的一段日子,志勇好像比从前快乐很多,我们仨又常聚在一起。我试探地问志勇,是不是真想出家。他说不,说自己尘缘未了。

我跟梅君对视一眼,对他那个“未了的尘缘”十分感兴趣。然而志勇三缄其口,一个标点符号也撬不出来。

我感叹志勇心太深了,梅君说:“我宁愿他没心没肺。”

6

两个月后的一天,我女儿半夜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来,他爸出差,我一个人搞不定,只得给梅君打电话求助。

梅君夫妇和志勇很快赶到了,志勇把我女儿背下楼,我们开车去我哥工作的医院。我们到时,值班护士王莹带我们忙前忙后,等孩子病情稳定后,她还一直握着孩子的手跟她聊天。

我很感谢王莹,没想到她却因为这次的事儿看上了志勇,还托我给她牵线搭桥。打听了一圈,都说这姑娘不错,我才放心去做大媒。

我对志勇说:“你试试,就当朋友,试三个月,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。话我都说出去了,你看都不看,我下不来台。”

我觉着话都说到这份了,再怎么样志勇也能去应酬应酬。可他朝我冷笑,几乎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来:“不行。”

我问为啥?他说没有原因。我说我是为你好,他反问我:“是吗?”然后又对着我冷笑。那一刻,我脸红了,不知道为什么而红,似乎是被他看透了——我做媒不完全是为了他好,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。

我低下头,脸沉下来问他:“这点面子不给吗?”

志勇笑了:“是面子的事儿吗?你刚才不是说为我好吗?”

我几乎是求他了,问他为什么不肯给别人一个机会,也给自己一个机会。志勇说:“我不会欺骗我自己,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我知道自己喜欢不喜欢,我不会强迫自己去喜欢,我不想强迫自己去过跟别人一样的生活。别人都凑和我就得凑和吗?人活得够苦的了,不喜欢就是不喜欢,我把她放在身边,害了我自己一辈子,也害了她一辈子。”

我几乎喊了起来:“你不说谁知道?她知道你喜欢不喜欢?你骗骗我,我骗骗你,谁不是这么过来的?一辈子很容易就过去了呀!”

可他仍旧说“不”,我把牙咬得很紧,看了他一会儿,告诉他,如果他坚持说“不”,那我们以后老死不相往来。

至今,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狠话。可能是想逼他就范,也可能是他的反应刺痛了我脆弱的自尊。志勇果然被震住了,半晌才轻声问:“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接受,今天就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?”

我心里一动,觉得这话不祥,但依然毫不让步。志勇颓然地坐下,冲我疲惫地摆摆手,虚弱地说:“你让我想想,让我想想。”

我没做声,离开时挺着胸脯,走路带风,像一只刚斗胜了的小公鸡。当天晚上我收到志勇的信息: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这样好不好,我欠你一个人情,这辈子只要你开口,只要我能做到,什么事都行。你不要逼我去相亲。”

我冷笑着回他:“你以为你是谁?江湖玄铁令吗?有了你这句话就可以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吗?你要这么说,祖国尚未统一,你去为我干这事吧。”

之后一段时间,我没见过志勇,听梅君说,他去了外市一座山里找他的师父了,买卖全交给了梅君夫妇。下山后,他又直接去了台湾,说是想去见一位法师。

再后来,我就没有听到志勇的任何消息,王莹追问我后续,我就给梅君打电话,她竟然也没有接。

我有些失望,也有些沮丧,猜测了很多结果,其中一个是:这姐弟俩同仇敌忾,都跟我断交了。

那时的我还很年轻,仍旧想不通其中的道理。难道我做那些不是为了他们一家子好吗?难道我做那些不是受梅君所托吗?无奈之下,我只好编了个理由回复王莹,决定从此以后再也不管梅家姐弟的事儿了。

7

到了这年五月的一天,我突然接到了佟瑶的电话,她没跟我过多客气,直接问我,知道不知道志勇死了。

“你说什么?开什么玩笑!”

“这事我能跟你开玩笑吗?从台湾回来,他打电话跟他姐说想通了,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想通了什么。当天他回了沙岭父母家,第二天早起从沙岭上行,车在二环上出的事儿,让一个大车给骑底下了。模样没变,也没被撞得稀碎,就是浑身憋得乌青。”

“开玩笑!”我还是不信。

“梅君都疯了。”佟瑶说。

我不知道这通电话是怎么挂断的,脑袋里不停地播放着我和志勇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,还有他反问我那句话:“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接受,今天就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?”

后来我去看梅君,她已经瘦脱了形,起不来床了,更不用说去五爱上行了。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,那种凄惨更不必说。

志勇死后,被葬在他师父修行的那座山上,我没让梅君带我去看。后来,她把志勇生前的一些照片发给我,说他真把我当亲人看,让我留个念想。

我说好,就把照片都存在微信的“收藏”里。后来觉得这样究竟不妥,事隔一个月后,我就把那些照片都删掉了。谁知当晚,我竟梦到了志勇,他很生气,样子也有点可怕,质问我为什么把他的照片全部都给删了。我在梦里吓得往后一退,差点跌坐在地上。他面色和缓下来,朝我伸手,说:“你还不知道我吗?我是不会吓你的。我只是太生气了,你不要怕,我以后不再来就是了。”

自那以后,我就真的没再梦见过志勇了。我和梅君的交情也淡了下来,开始渐行渐远。我曾给梅君打过一个电话,只寒暄了两句,彼此都没有提要见面、叙叙旧。我们都闭口不再谈“梅志勇”这三个字,好像他从未出现过。

每年到了志勇的祭日,我都能想起他跟我说的那句话:“这辈子我欠你个人情,条件你来开,什么都行。只要你别逼我去相亲。”

这一刻,我会感到喉咙发紧。心想:嗨,我倒还真是有一个条件,也不用你去相亲了,你结不结婚、生不生孩子都行,哪怕你真是个太监也成。只要你活着就成。

只不过,纵然有通天的本领,这个条件他也永远不可能兑现了。

多年过去,我身边许多人来来往往,却再也没有一个温柔善良的志勇。不过我受他影响,也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爱给女性友人买巧克力。譬如她们过生日,或者过年过节,我不知道买什么,就喜欢送巧克力。

我想,女孩子在这世上总会受很多委屈,尤其是结了婚以后,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、不足为外人道的、不能回去跟爹妈说的委屈和苦楚,总是需要一点点甜来中和。我想像志勇一样,对她们好一点,哪怕只有一点点,哪怕她们并不真正需要。

还有一个改变是,我不再称呼离异的女人为“二手货”了。她们并不是货物,而是活生生的人,大都曾经在婚姻中,有痛苦和挣扎。

身为女人,我为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感到羞耻。

随着年纪的增长,我开始常常想一些问题:这世间什么叫“应该”,什么又叫“不应该”?

那些“应该”是否真的是天经地义,每个人都应该拿它们当生活的准则;而那些 “不应该”,难道就真的该受千夫所指,使人活得惶惶不可终日?

我还想,什么叫“为你好”?是不是只要打着这个旗号,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呢?

后来我总结:“应该”就是个屁,“为你好”也是个屁。

(文中人物均为化名)

编辑 | 罗诗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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